简介:伊沃·波戈莱里奇(Ivo Pogorelich),一位特立独行的钢琴家。在两年前聆听过一次波戈莱里奇的现场音乐会之后便有意为他的演奏留下些许文字记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完成。恰逢近期重拾波戈莱里奇的唱片 ...
伊沃·波戈莱里奇(Ivo Pogorelich),一位特立独行的钢琴家。在两年前聆听过一次波戈莱里奇的现场音乐会之后便有意为他的演奏留下些许文字记录,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完成。恰逢近期重拾波戈莱里奇的唱片专辑,再次试着记录对这位钢琴怪才演奏的感受。
波戈莱里奇出生于前南斯拉夫的贝尔格莱德,七岁开始学琴,后进入莫斯科中央音乐学校跟随叶甫根尼·提马金(Evgeny Timakin)学习。求学于莫斯科音乐学院期间,出于偶然结识阿丽莎·凯泽拉杰(Aliza Kezeradze),从此便拜入凯泽拉杰门下。1980年,二人结婚,直至凯泽拉杰因肝癌去世。
波戈莱里奇于1978年获得意大利卡萨格兰德钢琴比赛第一名,随后又荣获蒙特利尔国际音乐比赛头名。不过真正令他引起乐坛瞩目的则是1980年举办的第十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由于受到人为因素干扰,波戈莱里奇未能进入第三轮,引发部分评委辞职抗议,自此轰动世界。
早年间的波戈莱里奇便已流露出其非凡个性,即便是在比赛场上也未曾为比赛戴上虚伪的面具。波戈莱里奇比赛时演奏的《夜曲 Op.55 No.2》虽说诸多诠释与乐谱标记相反,但在意图上却是完全正确。更为惊人的是其演奏丰富的层次,对每一个音符的精准控制,以及高度成熟的表现力;《叙事曲 Op.38》则用较慢的速度与夸张的对比制造巨大的张力,不断牵动听众的神经,效果极佳;三首练习曲行云流水,意气昂扬,精彩之极。
经过“肖赛事件”后的波戈莱里奇名声大噪,随后签约DG唱片公司,可谓其黄金时期。有趣的是,波戈莱里奇与不少钢琴家一样不喜欢录音室录音(波戈莱里奇认为在录音室录音往往弹完一句便会思索刚刚是否演奏得完美,从而影响到后续发挥),然而DG发行的这批唱片录音却代表了波戈莱里奇钢琴生涯的最高成就。此时的波戈莱里奇在技艺上远比早年间成熟,而音乐上则比后期更为合理与易接受。波戈莱里奇演奏的普罗柯菲耶夫《第六钢琴奏鸣曲》曾得到了普罗柯菲耶夫遗孀的认可,并称希望普罗柯菲耶夫当年能够将此作品题献给波戈莱里奇;拉威尔《夜之幽灵》在波戈莱里奇指下以丰富的层次与阴森的气氛荣获唱片大奖,这也称得上是波戈莱里奇演奏生涯中评价最高的一部作品;勃拉姆斯钢琴作品集则注入了充沛的情感,情绪令人心痛不已。尽管波戈莱里奇发行的录音与同时代同等级的钢琴家相比数量稀少,但他用质弥补了量的不足。
波戈莱里奇“重质不重量”的特质可以说正是传承自凯泽拉杰。与莫斯科分支不同的是,凯泽拉杰所属的圣彼得堡学派“更为重视诠释和技巧的细腻琢磨,重质胜于重量”。波戈莱里奇曾在接受德国《时代》周刊访谈时总结了凯泽拉杰教给他的最重要的内容:第一,易如反掌地掌握各类技术。第二,洞悉钢琴声音的发展,如十九世纪晚期至二十世纪初的钢琴家兼作曲家般了解钢琴如何既像人声歌唱又具备管弦乐队的多种色彩。第三,必须了解钢琴的各种性能,特别是如何运用其发出更多样的声音。第四,对不同音乐风格的明辨与掌握。这四点内容带给波戈莱里奇的便是完美的演奏技术和让他能将每种声音的特质完全把控以及双手甚至不同手指间的层次变化丰富多样。在此基础上,波戈莱里奇方能自如地诠释其心目中的作品。
不过,在凯泽拉杰去世之后,波戈莱里奇的演奏生涯产生了巨大的变化,甚至曾隐退琴坛。自从丧妻之后,人们只能通过现场音乐会或者风衣录音才能聆听到波戈莱里奇的琴音。也正是此时期,波戈莱里奇的演奏彻底地激怒了众多听众。近五十分钟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十一分钟的斯克里亚宾《第四钢琴奏鸣曲》、十九分钟的李斯特《浮士德圆舞曲》……这些严重拖沓且分崩离析的演奏令人忍无可忍。五年前的上海独奏会上,一曲近乎正常演奏时长两倍的李斯特《b小调钢琴奏鸣曲》在音乐会后引起了广泛争议,让无数同行与观众深感失望。两年前独奏会上波戈莱里奇则以打碎的节奏、粗犷的声音、摇曳的速度演奏了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斯卡》,而颠覆性的舒曼《C大调幻想曲》同样令人不适。不过在这些争议巨大的演奏当中,也有少数亮点,如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瞬间》。这部作品是波戈莱里奇少有的令人可以接受的演奏,其蕴含的情感之深,闻者皆动容。

波戈莱里奇和其夫人
纵观波戈莱里奇的演奏生涯,其标签无疑是极具个性化的演绎,尤其是在其夫人凯泽拉杰去世之后愈演愈烈。两年前,在聆听波戈莱里奇音乐会前翻阅到一篇文章,文中提到:或许波戈莱里奇与塞尔吉乌·切利比达克(Sergiu Celebidache)是最适合彼此的合作者,二人都热衷于极端的慢速演奏和细节放大。可惜切利比达克已经去世多年,两人能否产生美妙的化学效应我们也无从得知。不过真正令我感兴趣的是,波戈莱里奇是否真的只是如人们所说的一样离经叛道和极具个性呢?与波戈莱里奇一样喜爱慢速的钢琴家瓦莱里·阿法纳西耶夫(Valery Afanassiev)认为音乐演奏形式等会随着历史进程而发生一定变化,但音乐是抽象的精神的反映,而精神本身是不会变的。从这点看,也许我们能够理解阿法纳西耶夫的音乐解剖。那么波戈莱里奇是否也是如此?在焦元溥先生问及如何阅读音乐时,波戈莱里奇曾回答说:“身为演奏者,一定要非常尊重乐谱,并且学习如何正确地读谱。因为作曲家只能以非常抽象的音乐语言来表现他们的想法,如果我们不好好判读,音乐就会失真。”接下来问到关于能否全盘照收作曲家的指示时,波戈莱里奇以李斯特的《浮士德圆舞曲》及贝多芬的作品为例,强调了记号与意图的联系。如谱面上所记载的重音记号,实则是情绪上的强调而非单纯演奏上的时值或音量改变。另一方面,波戈莱里奇也表示:“我以我的方式,基于我所受到的教育来理解乐谱,表现作曲家的思想。如果我们不能够从音乐中看到新观点,只是重复前人的想法,我们也就无法为音乐注入活水。”从波戈莱里奇的这番表述来看,或许他与阿法纳西耶夫有着共同的观点:一切为了音乐的内容与精神,即便这需要对音乐进行重组,而非简单的个性使然。

波戈莱里奇的DG全集
不过对于波戈莱里奇的理解,钢琴家邹翔则认为:“有人曾经归类两种音乐态度,一种是把音乐放在个性之上,即演奏者服务于音乐;另一种则是把个性放在音乐前面,即用音乐表现自己。波戈莱里奇则是个奇怪的现象,他自己可能认为是前者,而听众认为他是后者。由于他本人极其鲜明的艺术个性,他在作品原始精神内涵上所追求的忠实,客观上早已不是那个忠实,而是超出和脱离演奏者对作品本该有的二度创造。”这里无意对此展开更为深度的讨论,只是在谈论到波戈莱里奇的演奏时,我想我们应当看到钢琴家本人的理解以及外界对此的理解,方能更为合理地探讨其艺术。当了解至此,我们对于波戈莱里奇花费大量的时间研究、学习一部作品,甚至为了一个乐句反复练习数年的时间,最终却是呈现出如此个性化的演绎也就不难理解了。
面对人们存在的大量争议与不理解,但钢琴家本人倒是平静接受这一切,并表示不会隐藏自己的观点。也许波戈莱里奇的理解不能够作为学习的参考的,但其对待艺术的态度却是值得所有的艺术家思考。真诚地表达自己,需要依靠巨大的勇气和力量,不断全力以赴。在如今为了追求快速成功的时代,不少艺术家选择妥协,选择退缩,而波戈莱里奇对待艺术的态度无疑是人们学习的榜样。
“人生有限且短暂,我非常重视知识的传承,希望我一生所学能够传给后世,让这套独特但历史悠久的钢琴演奏技巧继续流传。现在大家都想要快速的成功。在许多国家,当模特儿成了一种流行,人们只想贩卖自己最原始的本钱,而非学习与进步。然而,学习不能只求速成,真正的成就需要专注、坚持与奉献。我希望年轻音乐家能够尊重音乐,在艺术面前谦逊,而非追求速成名声。艺术家要广泛深入地学习,但要永远坚持自己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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